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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迅的思想、生活与《伤逝》:涓生的独白与子君的沉默,百年后的再思考

上海热线讯 8月29日晚,由上海市作家协会、东方出版中心联合主办,华东师范大学中国创意写作研究院协办的"关于鲁迅"系列讲座在中版书房继续开讲。本次为系列讲座第三讲暨东方读书会第43期,以《鲁迅的思想、生活与<伤逝>》为题,由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孙晓忠老师主讲,华东师范大学国际汉语文化学院朱康老师参与对谈。两位学者围绕鲁迅唯一一部以爱情为题材的小说《伤逝》,从创作背景、文本细读、情感谱系与叙事伦理等多重视角展开深入讨论。

《伤逝》写于1925年10月21日,是鲁迅唯一一部以爱情为题材的短篇小说。1925年10月,四十四岁的鲁迅与女学生许广平确立了恋爱关系,《伤逝》正写于这一关系确定后的第二天。在收获爱情的时刻,鲁迅却写下了一个关于爱情幻灭的悲剧。这部作品在百年间成为中国现代文学史上被讨论最多、阐释最为多元的文本之一——它不仅是一个关于爱情与死亡的故事,更是一面映照“五四”启蒙困境、兄弟反目与知识分子自我反省的棱镜。

孙晓忠:从个人生活到"伤逝"的双重面孔

讲座伊始,孙晓忠老师播放了一段水华导演的电影《伤逝》暖场,他接着从鲁迅的个人生活与创作背景切入。《伤逝》是大学生偏爱的鲁迅文本之一,"初春的夜"般的抒情气质与1980年代电影改编对原作的尊重,都让这部作品具有持久的吸引力。鲁迅在收获爱情的时刻写下爱情幻灭的悲剧,这种"甜蜜中的冷思考"正是鲁迅式的清醒——爱着的经验真实自然地流淌在文本的字里行间,却以"梦醒了无路可走"的悲剧,表达了新文化运动低潮时期的时代情绪。

小说采用倒叙手法,以涓生的手记展开。故事从会馆中"被遗忘在偏僻里的破屋"开始,回溯涓生与子君从藤花馆恋爱到吉兆胡同同居,再到分手、子君死亡的全过程,时间跨度恰好一年,构成一个封闭而宿命的循环。孙晓忠特别指出,鲁迅1912年来京后曾在教育部任职,1916年住进补树书屋——那里传说有吊死过女人的不吉利传闻。这一生活细节或许为小说中会馆场景的阴郁氛围提供了某种现实的注脚。

孙晓忠接下来对"伤逝"二字的来源做了详尽的考辨。中国古代悼亡文学有着清晰的脉络:以韦应物的《伤逝》为代表的古代悼亡妻以颂德为主,对象明确;"伤逝"作为悼亡题材,最经典的出处则是《世说新语·伤逝》。其中王戎丧子的故事尤为典型——"情之所锺正在吾辈"的感慨,揭示了情感的等级性:并非人人都能如此深情,有情本身就是一种身份与教养的标志。

更为关键的发现来自1925年的特殊语境。孙晓忠指出,1925年10月12日,周作人以"丙丁"为笔名,在《京报副刊》上发表了一首译自古罗马诗人卡图卢斯的诗,也题为《伤逝》。此时,距离1923年7月周氏兄弟失和已过去两年多。在兄弟恩情断绝的沉默中,周作人的译诗无异于一声隔空叹息。九天之后——1925年10月21日,鲁迅写出了同名小说《伤逝》。

周作人晚年更直言《伤逝》不是普通恋爱小说,乃是借假了男女的死亡来哀悼兄弟恩情的断绝。如果说周作人的译诗是"悼兄弟",那么鲁迅的小说便是以爱情为表、以兄弟为里的一曲双重悼亡。小说中"只嘱咐你一声珍重"的叹息、香草美人喻君子的传统笔法,都暗示着更深层的兄弟隐喻。鲁迅在写作《伤逝》前后,同期创作了《孤独者》(1925年10月17日)与《弟兄》(1925年11月3日),三篇小说在时间上的紧密关联与主题上的相互呼应,进一步佐证了这一时期鲁迅对人际情感——无论是爱情、友情还是兄弟情——的整体性思考。

朱康:从"伤与逝"的命名到浪漫爱的谱系

在对谈环节,朱康老师从"伤与逝"的命名问题切入。他提出了一个耐人寻味的细节:《狂人日记》的标题是"狂人本人所题",那么《伤逝》的标题究竟是涓生还是鲁迅所命名?这一提问本身就打开了文本的阐释空间。而"伤逝"在小说标题不同英译本的翻译差异也折射出不同的情感维度:究竟是对死者的哀悼还是对过去的感怀,抑或二者兼有?这种词义上的含混,恰恰构成了《伤逝》多重解读的基础。

朱康随后引入弗洛伊德的"哀悼与忧郁"理论来理解涓生的精神处境。他指出,哀悼表现为对外部世界失去兴趣、注意力无法转移,但哀悼者最终会被时间治愈,将贯注在对象身上的情感撤回,从而"自由无拘"地回到现实之中。在《伤逝》的结尾,涓生主动结束哀悼、试图踏上新路,正是“伤逝”之作为哀悼必然会有的姿态。

朱康接着简要勾勒了西方爱情类型演变的谱系,在与小说对比后指出,涓生代表着激情之爱,试图借助爱情从日常俗务中分离出来,时刻考虑极端抉择;子君则代表着浪漫之爱,在她身上有着个体的自主性与“为爱情而爱情”这样两种特征。两种情感模式的错位,使他们爱情从"说不出的狂喜"走向必然的消亡。

朱康进一步指出,由子君所代表的浪漫爱在1920年代的中国面临着"尚未建立就已解体"的困境。在鲁迅写作《伤逝》两三年之后,丁玲1927年的《莎菲女士的日记》与茅盾1928年的《追求》,就开始呈现出青年女性已开始陷入理想的恋爱与刹那间的狂欢的冲突。朱康引用马克思在《<黑格尔法哲学批判>导言》中的论述来类比中国爱情问题的特殊性:“分担了这一发展的痛苦,而没有分享这一发展的快乐和局部的满足”。而在世界范围内,无论是被列宁强烈批评的"杯水主义",还是大行其道的弗洛伊德之"泛性论",都表明与浪漫爱大相径庭的"融汇之爱"已经作为新的20世纪的爱情类型诞生。

在叙事形式层面,朱康指出,《伤逝》采用涓生第一人称内心独白的"手记"形式,这一叙事选择本身便构成了一种伦理立场。小说开篇"如果我能够,我要写下我的悔恨和悲哀,为子君,为自己"这一虚拟语气贯穿全文。作为唯一的叙述者,涓生的长篇内心独白形成了对小说叙事话语的垄断,而子君则成为小说中被遮蔽的失语者——她始终没有真正的出场。这种叙事安排揭示了一个残酷的真相:爱情中并不存在真正的融合,即便在最亲密的时刻,人与人之间仍然横亘着"微小的内部界限"。一年的恋爱、同居、分手、死亡构成了书写的循环,而最后三段对循环的打破,则意味着浪漫爱循环的终结。朱康最后援引艾略特对波德莱尔的论述——让波德莱尔成为20世纪的人而非西蒙斯译本下的19世纪末的人——指出《伤逝》同样成为了"我们时代的文本",它不断被重新激活,持续向每一代读者发问。

"遗忘和说谎"与新生的代价

在讲座的尾声,两位老师围绕《伤逝》结尾的伦理命题展开了深入的对话。涓生决定"向着新的生路跨进第一步去",但他同时承认:"我要将真实深深地藏在心的创伤中,默默地前行,用遗忘和说谎做我的前导"。

孙晓忠指出,这体现了一种"生命道德取代伦理道德"的转向——"人必活着,爱才有所附丽"。鲁迅借涓生之口提出的,是一个关乎生存本质的尖锐问题:为了前进,人是否可以遗忘过去、甚至以说谎为代价?孙晓忠将这种"为了前进不惜说谎"的态度与鲁迅所说的"青皮精神"——那种缠着你的乞丐般执拗的韧性战斗——联系起来,认为这是一种"小作为比大作为更难"的现实选择。

朱康则从"更新创造"的角度补充了这一观点。他认为,《伤逝》对循环的打破本身即是一种创造性行为。正如艾略特所说,每个时代的艺术家都在重新创造自己的传统,《伤逝》之所以能成为"我们时代的文本",正是因为它不断地在每一代读者的阅读中被重新激活、重新诠释。这种跨越时间的生命力,正是伟大文学的根本标志。

从1925到2026,《伤逝》走过了整整一百零一年。在这一百年间,它被一代又一代读者阅读、阐释、改编——从1980年代的电影改编,到亦舒《我的前半生》对子君与涓生名字的借用。《伤逝》几乎成为中国某一时期青年人关于爱情的"教科书",直接影响了数代人的恋爱方式与观念。

百年之后,当"我是我自己的"依然被新一代年轻人反复吟诵,当"人必活着,爱才有所附丽"依然被无数情感文章引用,当每一段从激情走向日常的爱情都在重复涓生与子君的故事——我们或许才真正理解鲁迅在1925年那个深秋写下的,不仅是一个关于"伤"与"逝"的故事,更是一个关于"生"的命题。正如小说最后一句所写:"我活着,我总得向着新的生路跨出去"——这句话既属于涓生,也属于每一个在爱情与自由、理想与现实之间寻找平衡的现代人。(伍泓安供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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